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夏瑾
“越抗拒焦虑，焦虑反而跟得越紧；越想赶走它，就越被它困住”——这是很多陷入情绪困境的青少年内心的真实写照。但如果有一天，你的焦虑不再是一团乱麻，而是一片红色的、闪闪发光的甚至有点好看的艺术作品或空间——你还会那么抗拒它吗？
5月31日，在中国青年报社主办的“发光吧！少年”暨客户端5.0版上线分享活动现场，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刘正奎与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卢征远，共同给出了答案。他们提出并践行“舒压艺术”已有七八年时间，正试图用一种“去病理化”、低成本、人人都能参与的方式，为青少年的心理困扰打开一扇新的窗。
从“治鱼”到“塘鱼兼治”的反思
“我们培养了很多心理咨询师，但感觉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依然很多。”对话伊始，刘正奎便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。
作为长期从事临床心理学研究的专家，他发现，传统的个体心理咨询模式虽然有效，但覆盖面有限、成本高，而且容易让青少年产生“被贴标签”的抵触心理。在他看来，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“塘鱼兼治”。
“不能只关注鱼是不是出了问题或压力太大了，还要关注池塘里的水。”刘正奎说，水的温度、含氧量、污染情况等更关系到池塘中鱼的生存状态。当水质变好了，即便鱼遇到一点小问题，也能在健康的环境中自然康复。
那么，对于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心理健康问题，这个“水”到底是什么？刘正奎的答案是：艺术与美。
“艺术天然契合儿童青少年的心理成长需要。它可以帮助孩子觉知身体、投射情绪、认知自我、重塑关系，甚至赋予意义，而每个孩子天生就会涂鸦、会哼唱、会舞动等。艺术的灵魂是情感，不是一定要依赖高超的技法。”刘正奎说。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，他与中央美术学院卢征远教授一拍即合，共同提出了“舒压艺术”的概念。
一种“去病理化”的尝试
“舒压艺术”，听起来新奇，但内核其实很朴素。
刘正奎将其定义为：以个体心身整合与精神慰藉为内在导向的艺术创作活动。它不强调技能技巧，而是强调基于个人经验的多种艺术表达——涂鸦、拼贴、摄影、舞动都可以。
卢征远则从艺术学的角度，提炼出“舒压艺术”的三个关键词：共创、共鸣、共情。
“不是艺术家高高在上，创作一个作品给你看，而是由艺术家或艺术创作者引领大家一起参与，共同激发创作灵感。”卢征远说，好的“舒压艺术”作品，能让你“看到自己”——看到自己情绪的外化、心理的显现，这就是“情绪的可视化”。最终，通过共情上升到人生意义和价值观的提升，增强个体的心智能量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是一种“去病理化”的尝试。
“你说‘来，我给你做心理咨询’，孩子可能抗拒。但你说‘来，我们一起创作一幅画’‘唱一首歌’，估计很少有孩子会拒绝。”刘正奎说，“用美育作为载体、疗愈作为内核，本身就是一种具有中国文化属性的艺术疗愈方式。古人讲‘游于艺’‘艺医同源’，《黄帝内经》里就有五音疗疾的记载——这些智慧，我们自古就有。”
刘正奎透露，他们发起的“校园舒压艺术季”活动，已经连续举办了四届。第四届刚刚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附属浦东临港小学落幕。“参与的学校越来越多，尤其是心理健康服务资源相对匮乏的边远地区学校，反响热烈。”刘正奎说。
刘正奎算了一笔账：传统个案心理咨询，市场价动辄每小时几百元甚至上千元，而且需要高度专业的人员；而“舒压艺术”，强调主动健康，关口前移，成本低、门槛低，不仅心理老师可以做，班主任、美术老师甚至家长都可以介入。“它是实现我国儿童心理健康普惠化的一条可行之路。”刘正奎说。
AI为“舒压艺术”插上“翅膀”
如果说前几年“舒压艺术”还主要依赖传统的涂鸦、拼贴，那么近两年人工智能的爆发，则为它插上了翅膀。
刘正奎介绍了一个真实案例：一名经历过地震的孩子，反复做噩梦，梦里总有牦牛在追他。他让孩子把梦中的画面描述出来，用AI生成图像，确认“像不像梦中画面”，然后和孩子一起讨论：“我们有什么办法摆脱牦牛追你？”孩子想了想：“我可以装上轮滑，滑得飞快。”于是，AI再次生成一张新图：孩子穿着轮滑鞋，甚至长出了翅膀，牦牛被远远甩在身后。几天后，噩梦消失了。孩子把那幅画贴在了自己的房间里。
“这不是心理咨询，这就是艺术体验。”刘正奎说。
卢征远也展示了他们创作的交互装置作品——一个能提取心跳、让整个房间变成“心房”的装置。当你心情平静时，空间像银河一样湛蓝；当你焦虑时，它会变成红色。“但是，当你发现你的焦虑变成了一个很漂亮的艺术空间，你会觉得——‘我的焦虑还蛮好看的’。”卢征远说，这种正向的接纳，恰恰是疗愈的开始。
分享的尾声，卢征远做了一个手势：一只手伸出，代表“接纳”，另一只手竖起大拇指，表示“点赞”。
“生命里总会碰到坎坷，要学会接纳它。”卢征远说。
这个手势，正是“舒压艺术”的核心精神：不是消灭压力，而是与之共处；不是否定负面情绪，而是赋予它新的意义。
在青少年心理问题日益复杂、传统心理服务资源仍显不足的当下，“舒压艺术”提供了一种低成本、高接受度、具有中国文化底色的补充路径。它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，但它至少告诉孩子们——你的情绪可以被看见，可以被创造，甚至可以很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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