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世纪经济报道特约记者 庞华玮
当“盘感”遇上算法，当“手速”败给毫秒，曾经叱咤A股江湖的顶级游资，开始缴械投降。
近日，一封《人类操盘手向量化交易之降书》在金融圈刷屏。发帖人“流沙河”，这位在短线江湖摸爬滚打十余年的顶级游资，公开宣告：盘感失效、手速归零、战法全废，向量化投降，自此封刀。
一时间，昔日呼风唤雨的涨停“敢死队”，仿佛走到了尽头。“游资时代落幕”的话题再度引起热议。
投资圈人士纷纷感慨：市场微观定价权，正在经历一场生态级的更迭。
3月16日，流沙河坦言，自己练了十几年的盘感、引以为傲的情绪判断，在量化算法面前毫无价值，账户似危楼之将倾，因此无奈选择退出。
这并非孤例。游资在市场的存在感，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淡。近期“游资时代落幕”的话题再度引发坊间热议。
“这种讨论，基本都是老调重弹，过去几年已经发生了多次。”一位私募人士表示，“再度引发这个讨论是因为，游资进步有限，效率很低，而量化在中小盘动能策略上通过对游资和散户的交易行为获取收益，特别在最近几个季度进入低利率时间窗口，这种情况显著提升。”
与此同时，量化正在崛起。新晋的百亿私募基本都是量化机构。最新数据显示，百亿以上私募证券投资管理人126家，其中已有62家量化管理人。2月可统计的新发行产品共765只，其中量化占比约48%。有业内人士估算，A股每100块交易，就有30块是量化贡献的，占比约30%，在小盘股里这个比例更高。
不过，游资的投降不等于消失。在事件发酵过程中，有传言称流沙河“亏损2.7亿，财富缩水90%”。对此，3月22日，流沙河在澄清文章中晒出收益截图，明确表示：没有大幅亏损，反而实现了13%的正收益。也就是说，所谓的“投降”，并非因为亏损，而是因为“赚少了”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在此之前，部分游资早已开始了转型。葛卫东从期货大佬转身为科技投资布局者，投资风格经历了从“赚快钱”到“做时间的朋友”的转变；章建平实现了向“短线情绪与中线趋势相结合”的转变。而新生代游资也正在进化。
“游资并未消失，只是从纯情绪炒作转向逻辑+主线+龙头抱团，与量化形成共振而非对抗。”有业内人士指出。
“传统纯粹的游资模式可能将逐渐边缘化，游资与量化融合将会成为新方向。”格上基金研究员关晓敏表示，“例如将部分策略程序化，与量化团队合作。”
游资输给了量化什么？“游资的集体投降，表面上看是资金量的拼杀失败，本质上是市场微观定价权和交易生态的彻底转移。”一位公募人士坦言。
多位业内人士在接受采访时指出，这是量化碾压、监管收紧、市场生态重构等多重压力下的必然结果。
一是算力对人力的绝对碾压。
“传统游资的打法高度依赖盘感、K线图、资金跟风以及KOL的情绪煽动。”一位公募人士向记者表示，“然而，现代量化机构的AI模型能在一秒内扫描全市场数千只股票的历史数据、资金流向，甚至实时抓取各大平台的舆情和散户情绪因子。”
对此，有私募人士直言：“量化凭借速度优势、纪律性和全市场覆盖，在高频、微观波动、涨跌停博弈上形成碾压，大幅压缩了传统打板、接力、纯情绪博弈的生存空间。”
二是量化逻辑的“降维打击”。
“量化资金利用算法在日内制造砸盘-V型反转，其核心逻辑是赚取市场波动的钱。”上述公募人士分析道，“它们在流动性充裕的拥挤赛道里高频获利，直接击碎了游资操盘手的心理防线。”
三是监管环境的进一步收紧。
“随着全面注册制落地和监管大数据监测系统的升级，传统老游资惯用的多账户快进快出、虚假申报引导打板等异常交易行为，在穿透式监管下已无所遁形。”一位公募人士补充道。
此外，监管部门近期对“独立交易单元”进行全面整改，要求一个单元至少对应10个活跃账户，游资以往倚仗的“独占通道”优势被大幅削弱。游资的操盘空间，正在被制度性压缩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市场生态正经历系统性变化。随着注册制全面推行，上市公司数量显著增加，市场资金相应地被分散。量化高频交易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交易活跃度，但其提供的流动性多为短期性质，部分个股因此呈现成交频繁但缺乏持续买盘支撑的状态。在此背景下，市场热点轮动加快，较难形成持续性主线，游资依赖的情绪博弈与题材炒作模式，其操作空间也相应受到一定影响。
“这场市场资金的博弈，棋局上主要是量化与机构在对弈，游资已沦为了旁观者——既推不动行情，也分不到溢价。”一位业内人士说。
北京量化投资总经理窦长民表示，近期游资大佬“流沙河”宣布销户，背后是量化对游资的三重压制：
一是速度压制：量化交易系统延迟低至微秒级，能在游资下单前完成交易决策，传统游资的通道优势已不复存在。
二是模式破解：量化机构通过机器学习技术拆解游资交易模式，提前预判其操作意图，在游资入场前抬升股价或出货。
三是生态挤压：量化做市业务占据市场成交的20%-30%，使得游资难以通过大额交易影响股价，传统的“龙头战法”“打板模式”有效性大幅下降。
不过，从量化机构的视角来看，这场博弈的叙事逻辑或许存在另一层解读。一位量化私募人士表示，舆论常将量化与游资混为一谈，实则两者方法论存在本质区别：游资的盈利方式本身处于监管的灰色地带，而正统量化基于统计和模型，不存在内幕交易的条件。该人士进一步指出，监管判断操纵的关键在于个股上某家机构的交易占比，而非单纯的换手率或下单频率。大型机构因规模大，交易频率高是正常现象。市场盈亏的逻辑也被偷换——并非量化“偷走”了收益，而是市场参与者各自凭本事竞争，具备竞争力的参与者获取了收益。
窦长民认为，短期来看，游资与量化的博弈仍将持续，但长期而言，行业格局将向专业化分工方向演进：部分游资可能与量化机构合作，借助量化工具提升交易效率，或转向量化机构覆盖较少的细分市场，如北交所、港股等；量化机构则随着监管趋严，将更多关注基本面因子和中低频策略，与游资在不同时间维度形成互补；监管层也可能出台相关政策，平衡不同交易主体的利益，如对高频交易征收特别费用，限制量化做市商的持仓比例等。
投资者如何应对？面对量化的“攻城略地”，投资圈内虽各有表述，但核心态度却出奇一致。
东方港湾董事长但斌指出，百亿级私募新进成员基本都是量化基金，其规模越来越大。随着量化对手的数量和实力的增强，但斌表示，战胜量化的唯一方法，就是回归价值投资。“算法可以算准下一秒的买单，却算不出一家企业二十年后的护城河。”
林园投资董事长林园认为，“投资的核心，从来不是比谁算得快，而是比谁看得准、看得远、看得懂。AI可以处理数据，却理解不了人性；量化可以追踪趋势，却判断不了商业模式的终极价值。”
“机器能赚波动的钱，但赚不了成长的钱；能赚短期的钱，但赚不了复利的钱。”林园直言，人工投资的优势在于看得懂社会往哪儿走，看得清人口结构怎么变，拿得准什么是刚需，判断得了企业有没有真本事。而这些，算法学不会。因此，AI和量化是工具，不是对手，它们冲击的是短线投机，不是长期价值投资。
在量化大时代下，普通投资者如何应对？记者采访的多家机构给出的答案是：彻底放弃短线投机思维。
事实上，在人与AI的较量中，量化并非无敌。和讯投顾吴钰莹指出，量化有三个“致命命门”：一是流动性陷阱：量化对那些流动性不够、小市值的冷门票玩不转，因为这一块它必须提供流动性才能收割；二是踩踏式下跌：机器策略同质化，跌起来是踩踏式的，这时真正有价值的公司会被砸出“黄金坑”；三是机器算不准的盲区：人类能跑工厂、能看趋势、能真正看懂一家公司的未来，这是量化的盲区。
有私募人士提出了三点应对思路：首先，关注交易拥挤区间，在情绪高度一致的热门时点避免追高或抄底，以减少与量化策略在交易方向上的重合度；其次，调整交易习惯，适当降低交易频率，减少对分时波动的关注，通过中长线逻辑应对量化策略带来的短期波动；最后，留意盘口变化，对于价格快速下跌后回升的情形，可结合交易量等因素进行综合判断，而非简单止损离场。
“在量化时代，主观交易不再是拼速度，而是拼定力、拼逻辑、拼对人性的理解。”上述私募人士表示。
而格上基金研究员关晓敏建议，投资者应进行多元化资产配置，分散风险，不追涨杀跌，尽量在底部布局。
一位公募人士则给出了更具体的路径：“与其在微观博弈中被反复绞杀，不如将目光转向那些具有高股息、稳定现金流的核心资产或宽基指数，以钝感力战胜市场的极度敏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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